奶奶和故鄉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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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常想起奶奶和故鄉。記得小時候,躺在她身邊,看著窗外月亮,聽她唱誦春夜歌~春夜有明月,都作歡喜相,每當燈火中,團團清輝上,人月交相慶,花月並生光,有酒莫先飲,舉杯獻高堂。

那聲音和那月亮把奶奶深深藏在了我心中。小時候在奶奶數不清兒歌聲中進入夢鄉。兒時故鄉,在那裏有著奶奶多少樂趣與滿足,在記憶深處洋溢,在故鄉小村莊蕩漾。

故鄉僅有百餘人。有條古老小河從南向北流過村西,又從村西折向村東再折向北,流向百公里外就是大海。村北面河岸邊,長著五棵上百年底老棗樹,每到初秋時節,那黃色點綴著紅點底圓棗掛滿樹枝,拿起土塊向樹上扔去,草地上立即落一片棗子,挑揀幾顆棗兒吃起來,那脆甜感覺分外爽口,尤其是清早,棗子最脆甜。棗樹北,有一排楊樹和柳樹,錯落有致蕩漾在河邊。春天嫩芽初上枝梢,楊柳婀娜,綠旺旺映照著碧水藍天,感覺美妙無比。童年夥伴慶哥掐一段柳枝,用手搓搓抽去白白枝骨,就製成了一枝柳笛,能吹起響亮笛聲。楊柳樹東面是一塊菜園,從春到秋種滿黃瓜,茄子,大蔥還有豆角等時令菜。菜園東北角有口老水井,還有二十三棵老杏樹,枝繁葉茂。麥子黃時也是杏熟時節,和吃棗不同,吃杏要爬樹上挑著吃。棗樹長刺不能爬只能打棗吃。而杏樹枝杈光滑且結實,爬在樹上吃熟杏,那香甜口感妙不可言。老人講,不能空腹吃杏,也不能一次吃太多杏,否則容易傷身體,所以我們一般是先跑到麥地裏摘幾把新鮮麥穗,放掌心搓去麥殼,吃上幾口鮮嫩麥粒才去吃杏。鮮麥粒還有嫩汁時,吃起來那清香回味悠長,是鄉親們喜愛底時令食品。

杏園外面是一望無際大平原,耕種了上千年。暮春,小麥綠時像遼闊草原,仲夏,玉米和高粱茂盛時只能抬頭望見天,倘若是大豆和黍穀,被風一吹,只能用綠浪滔天來形容那壯觀。地裏縱橫許多防澇排水溝渠,把田野切成一塊塊方形,溝裏雜草叢生,生長著許多藥草,青蒿治肝病散發幽香,野菊開黃花或藍花可治眼疾,車前子長著一串黑籽治水腫非常有效。我最愛春天裏拔茅草根放嘴裏嚼,味道甜甜,解毒袪病。春天河裏葦芽脆且甜,也是解毒袪病好食物。

說起小河,那裏流淌著我小時候很多童趣和快樂。夏天是茂密蘆葦蕩,裏面有很多鳥巢,我們經常去掏鳥蛋。蘆葦很高,鳥巢一般在頂端,我們年齡小個頭矮,慢慢把葦子彎低才能取出鳥蛋,鳥兒正在孵蛋,有時惹得他們飛來飛去吱吱喳喳亂叫。有次在葦蕩裏掏鳥蛋,遇上一條大蛇盤桓在面前,嚇得我們就很少去掏鳥蛋了。我和慶哥曾沿河往上溯源,大約走半天就找到了小河源頭,一片平地凹嶺下,泉水噴湧而出,嘩啦啦流出一條河。跟山谷溪流匯聚成大河不同,家鄉很多河流都是由泉水出河,諾大平原積雨滲入土地,在某處泉湧流淌,遇到暴雨沖刷出河道,泉水不會枯竭,就細水長流了。

活兒最多是在河裏捉魚蝦。平常,我們仨倆個夥伴,圍截一段堤堰,用盆把水一下一下掏到堰外。水快涸時,魚急得冒著頭游水,半天時間捉一盆魚,每人分幾條魚拿回家燉魚湯。夏天,河灣處荷花亭亭玉立,荷篷仰首向天。採蓮樂趣比詩裏描述要真實快樂得多。

我總感覺田裏野趣不如水中趣好。雖然有時騎著牛牧羊也興奮過一陣子。可能在河裏不怕渴,那時河水清洌洌,純淨得很,捧起來就喝。冬天在河上溜冰口渴時,刨塊冰或抓把雪含在嘴裏也能解渴。我們在田裏放牧,有次口渴取水掉到井裏,差一點淹死,所以我們玩得最多地方就是河邊。小時候溜冰能玩整天。冬天河面冰封起來,滑冰可以一口氣溜出十公里,兩岸原野,時而樹林,時而村莊,穿橋轉彎,無比英勇。

其實故鄉那溫馨遠不只那些童趣。記得那時鄉親們對聽書和唱戲也很熱愛,偶爾華叔坐在槐樹下吹奏笛子,或華嬸唱一曲,也能把全村老少聚在一起,陶醉到半夜。長鬍子爺爺平常極少講話,總背著手圍著村子踱步,而且永遠穿著沒到腳跟長袍。在我十歲左右時,他已九十歲高齡,耳聰目明,聲音響亮,猶其是講故事時那聲音異常清脆。據說他曾陪最後一個皇帝讀過書。白天看不到他踱步,他一定在葡萄架下正襟危坐看書,右手按住右腿,左手持一本書又厚又黃,那樣子活像廟裏大神。如果是在晚上,除了農忙時節,他就坐在樹下講歷朝歷代故事。很冷冬夜或雪夜,大家會圍著火爐在油燈下聽他講人之初性本善。

長鬍子爺爺講故事說書,全村老少一般都會在場聽,而奶奶誦詠兒歌一般只給我一人聽,偶爾下雨天,往往是要睡覺時,那兒歌常常幽默十足。記得最好笑一段是這樣~謅瞎胡,胡瞎謅,拿起鐮來耪一鋤,一耪耪到杏樹上,耪得那葚子密乎乎,摘下葚子吃一口,吃得滿嘴流黃油。

可是,奶奶去世了,那好笑又優美底聲音聽不到了,那蕩著柳笛和荷香上千年底小河已乾涸了,那麥田上空飄著灰濛濛煙霧了,工業化把我童年美好記憶摧毀了。沒有人會娓娓動聽地講故事說書了,也沒有人有時間在鄉村過那種甜美生活了,孩子們去學校了,大人們跑到都市裏擠在噪雜工廠裏打工賺錢了。我小時候那些大人們現在已滿臉皺紋和滿頭白髮了,他們失去笑容了。這是去年回故鄉看到的情景。

童年鄉村毀滅了,奶奶墳上長滿了青草。在工業化無情殘酷面前,我才發現童年鄉村那麼美妙,那麼乾淨,那麼和諧。而童年鄉村記憶又是那麼揮之不去。嫩芽初開,鮮花初放時節,春天來了。楊柳青青,香椿芽紅彤彤最先冒出樹幹,清晨,陽光灑在樹梢,一片鮮亮,打桶井水放在樹下,把香椿芽採下來放到水桶裏浸一下,放進蘆葦編織菜籃裏。奶奶生火做一個雞蛋炒香椿芽吃起來,那香美是言喻不了的。

香椿芽還沒吃完,榆樹又掛滿滿枝樹錢。因那花極像古代銅錢串起來,鄉親們就管那榆樹花叫榆樹錢。榆樹花新摘拌上半幹半濕麵粉,放在鍋裏蒸著吃,即是飯又是菜,那口感鮮香柔滑,也是言語不了的。這時候,地裏野菜又多又嫩,那不同口感很難言喻好。春天第一次割韭菜,葉尖濃綠而根部紅潤。聞聞剛剛孵出來小鵪鶉就知道韭菜炒雞蛋也是那樣香,而韭菜水餃我實在想不出用什麼東西比喻那鮮美味道。鄉村飯菜隨著季節變化是何等鮮香可口。

童年鄉村寧靜祥和,充實快樂,鄉村文化從久遠傳承下來依然使鄉親們保持著淳樸和勤勞。我童年鄉村,從無發生過偷盜和搶劫,也很少見到打架吵罵。鄉親們有很強恥辱感,遠古理想民風也不過那樣而已。長鬍子爺爺講故事和說教,我想也是民風淳厚一個重要原因。多少人歌頌過耕讀田園,正是我童年故鄉樣貌。

我初到城市,高樓大廈和著霓虹閃爍,曾使我對城市充滿了嚮往。可我熟悉了城市,卻是華麗市容裏面有骯髒,垃圾無處不在,空氣汙濁裏充斥著吵鬧,兇殺現場和搶劫現場警笛刺耳警燈刺眼,街頭流浪者無家可歸,吃喝嫖賭者燈紅酒綠,衣冠楚楚者爾虞我詐。

在城市,我更加懷念童年故鄉。那童年故鄉溫馨如同圓望日明月般鮮亮。